越南法國麵包

在回程班機上坐定位後,迎面而來一位年約45歲的男子,微笑示意自己坐在靠走道的21 C。一開始我還沒有理解那抹微笑也許是一種先禮後兵的暗示。姑且稱呼他C先生吧。

C先生放好行李、坐下、繫上安全帶後,立刻對我展開身家調查,忘情而又有些侵略性地問我的工作、我的學歷、在胡志明市待了幾天、我此行的目的……。回答完之後,C先生彷彿受到神異性的打擊,劈頭開始跟我抱怨博士班招生困難,有開名額但卻沒人報名或報到之類的高等教育現象與他的感言及反省。此時此刻,我其實還不知道他是台灣人還是越南人。難道只有我覺得,對陌生人問問題,對方回答完後,自己也應該要回答相對應的問題讓對方了解嗎?

沒想到下一秒話鋒一轉,他開口道:「唉!台灣通過那個什麼同性婚姻,我看真的沒救了!台灣真的要被搞壞了!大家之後會開始移民出去!」

火箭咻一聲再次衝破大氣層。我臉上難道有寫著「不服來戰」四個字嗎?抱著普渡眾生的慈悲心,決定聽聽他是怎麼想的。

「不會啊,我覺得這樣蠻好的!」

「哪有!你沒看到現在台灣少子化那麼嚴重嗎?根本是為嚴重的問題!世界上哪個國家少子化像台灣一樣那麼嚴重?」

「可是少子化是一男一女的事情,是他們不要生,不是女女或男男的事。而且現在年輕人不生小孩,是因為社會不友善,是結構性的問題,年輕人都快養不起自己,沒錢買房子,當然就不會想生小孩。」

「哎!我覺得大法官什麼的強壓立法委員去做什麼立法,唉……。大家接下來不會想在台灣住了!」

你要不要趕快移民?

「我覺得讓社會變得更多元是好事啊。要是我以後有小孩,我一定也會教他們要懂得尊重與自己不一樣的人。我覺得通過很好,只是社會上可能還是有一些人不了解、不接納。這些都還需要時間去改變。」

「尊重喔……。」C先生無奈地笑而不答。我們草率地結束第一次的對話。

C先生起身,打開櫥櫃,從行李拿出一包餅乾與一瓶水。坐下的同時雙手猛力將20 C的座位往後扳拉以維持平衡。未料這個行為把前座的這位女乘客吵醒,她不明所以地向後看望,試圖找出兇手。

「你剛剛拉太大力吵到她了。」我對C先生說。

「是喔!我以為她在看你耶!」

C先生把頭別過去,問著走道另一側的21 D的女乘客:「你是越南人?嫁到台灣嗎?嫁多久了?」

「蛤?……喔!對啊。14年喔。」我們把這位越籍新住民稱作D小姐好了。

「你手上拿著的那個麵包口味很特別!」

「對啊!這裡面會夾肉,味道不錯!」也許是聽到外國人在稱讚自己家鄉的美食,D小姐開心地回答道。我想起昨天在Bánh Mì Huỳnh Hoa買的越南法國麵包。

「很便宜!在台灣雖然也有,但味道就沒有這裡這樣那麼道地。只不過你們那些肉啊都不冰的,有時候會聞到一些臭味耶!」

你到底要惹火多少人?

「很臭?不會呀!你說的會不會是魚露吧?那個就比較臭,不過就像台灣的臭豆腐一樣,捏著鼻子吃就好,臭豆腐酸酸的也很好吃啊!」

「不是,我是說你們那個肉片常常都放在外面很久,感覺都有臭味了。都沒有要冰嗎?」

「冰了就硬掉不好吃啦!沒有臭臭的吧!」這時我雞婆地出面緩頰,豎起大拇指對他們倆說我一點也不覺得臭,麵包是真的好吃。D小姐笑著表示贊同。

後來,我問C先生他有老婆嗎?他搖頭。那有小孩嗎?他依舊搖頭。我問他是自己一個人來玩嗎?他說他來參加朋友的婚禮。我問,那你結婚了嗎?他有點猶豫而羞赧地說,沒有。我接著說,自己一個人也很自由,想去哪玩就去哪玩。沒想到他卻硬要跟我爭辯:「我哪是一個人?我是跟我朋友,我去找我的朋友,我們一起。」

我以為不婚不生者會嘲笑婚姻平權是造成少子化的元凶只是一件都市怪談。

「我是official。Official,official!你不知道official是甚麼?公務員!大學一畢業就通過高考了!台灣就是沒有做QC,QC品質控管,所以才會造成這個局面。我有一個同事,他去加拿大溫哥華的university拿博士畢業,回來做了兩年就辭職了,我當時還跟他講,你快點辭職,你那麼有才華,不應該留在這裡的………,我去過很多國家……台灣真的很糟……。」

C先生又想把話題拉回他對台灣高等教育的感慨。他對於高等教育培育出的年輕人不以為然,認為他們眼高手低,也難怪企業大老闆不願意用高薪去聘用這些人。

在飛機上與隔壁乘客聊天的經驗也不是沒有,雖然大部分僅只是簡單的寒暄問候,但總是能有個愉快的對話。這一次卻是頭一次這麼不想再與隔壁的乘客有任何一點更多的交流。

自此我們至下飛機沒有再交談任何一句話。

據說在賣「很臭」的越南麵包!

法國麵包
BHW

BHW

牢騷系少年,有些許強迫症,喜歡美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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